春节是个“节”点，这层意思现在才有的，但古人恐怕早就懂了。

时间如不间断的流水，孔夫子有感于此，曾讲了“逝者如斯夫”这样的千古名言。无边无际，无始无终，难免郁闷与落寞，圣人尚且如此，何况俗人！前辈便找出若干个节点来，予以区别彼此，在变换上做文章。

我在塞上下乡时，惊异于那里的“节”多，人节鬼节，差不多每月都有一两个，届时可以借机吃点好的，有的节，还集体安排一些活动。这么一种传统，即使到了人民公社时代也没有消解掉。

后来想到，可以用生活单调与贫穷来解释其原因。贫穷的坏处之一是让生活没有新的可能，日日如斯，谁也难免厌倦啊。穷而充满变化，只有吉卜赛人能够做到，而传统中国农村，离之最远的恐怕就是浪迹天涯的生存方式了。

现在普遍对节的感情趋于淡薄，尤其城里人，是因为寻常日子已够丰富，吃更不是一个问题了。但少数节日，我们仍无法漠视，这就不能仅仅从物质层面上去解释。亲情，从日常生活轨道上暂时逸出的渴望，等等。用一个最通俗的说法，也可以讲就像看一场电影。人们内心深处都有一种进入另外的时空，而又能归返的愿望。

如果走进电影院就意味着一去不返，那就只有勇士才敢为了。

整整一个星期，差不多所有单位都不工作，上亿人在归乡路上，维系如此规模折腾的，正是传统与人心。即使已经没有理由而仍然盛行，必有更深的根基。

对民工来说，回家往往意味着来年还得重新找工作，那些舍不得丢下手头这碗饭的，也就不回去了。中国经济在世界上的活力，难道不正蕴藏在这么一种运行中吗：弱者承当了最重的担子。白领不用担心回几天家就失业，他们比较不容易被替代，这既有制度上的保证，也与现实需求有关。“节”对他们而言，并无什么意外。

准备过节，过节，过完节了，一切又如往常。而我们把几许兴奋与一丝疲惫掖在心底，开始投入新的工作。“节”在汉语中还有另一层意思，即有所制约、俭朴。过节时我们发现，其中生活中真正离不开的东西不多，放下也就放下了，唯有“根”是不能斩断的。